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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爱我如美玉

时间:2018-11-21 来源: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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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兄弟姐妹。
  
  在我刚满月时,亲生父母把我抛弃了,丢在一个荒芜的土桥头。深秋的傍晚,空气中夹着阵阵寒意,我弱小的生命随时可能随风飘散在这崎岖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就在我气若游丝的时候,一位庄稼汉走来并救了我,他就是我的养父。
  
  我的养父自幼父母双亡,饱尝寄人篱下的苦痛,过早过多地承受了生活中的磨难,但性情温和善良。他人长得黑瘦黑瘦的,头发稀松枯黄,像秋日的杂草。他的衣服总是那么肥大,在身上荡来荡去,让人担心它会飘走。他后来对我说,那一天,他已很累,天气也不好,本想好好休息,但心头总是不安宁,像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不得不向那土桥头走去。如血的夕阳下,他发现了我,便快步抱回家。那是1987年11月6日,养父38岁。
  
  在我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听村人说,自从有了我这个女儿,养父的神情亮堂多了,腰杆也挺直了,抱着我东家西家讨奶水。别人说,小丫头长得不错嘛。养父喜得皱纹横生。白天,养父把我放进箩筐带到田埂上,我的眼里是清澈的蓝天,浓绿的庄稼。我无意的笑能消除他浑身的疲乏。
  
  我从小抵抗力特差,感冒咳嗽时有发生。有一年冬天,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天。一天夜里,我呼吸困难,不停地喘。养父吓坏了,他来不及穿棉衣,用被子裹住我抱起就往镇医院跑。我家离镇上有十多里路,夜里没车,只能步行。积雪又浓又厚,白得晃眼,还没出村口,养父就在匆忙中滑了一跤,我被摔在雪地上,呜呜地哭,养父也流泪了。我们这对苦命的父女在冰天雪地的深夜里是那么的卑微渺小。他一遍遍对我说,女儿不怕不怕,女儿不怕不怕!多年过去了,那刻在我脑海中的情景随着岁月的冲洗越来越清晰。
  
  在养父的呵护下,我愉快地成长。养父给我梳辫子,给我买花花绿绿的裙子,带着我赶集吃油条,牵着我下池塘捕小鱼,在泥墙缝里掏蜜蜂,抱我骑在牛背上,摘一片树叶教我吹口哨……
  
  我上学的第一天,养父特地请人做了一张写字台和凳子,供我写作业用;把昏暗的灯泡换成明亮的,并且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鸡蛋吃,说蛋黄补脑子。
  
  养父种好庄稼外,还在瓦工队做小工。他说多攒点钱,好让我以后读大学,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从一年级到初三,我的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作文也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每得到一张奖状,养父就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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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我全力准备中考之际,养父出事了。他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头破了,流了一滩血,当场昏迷。两天后,养父才醒过来。医生对我说,养父摔成了轻微脑震荡,还严重贫血,不能再劳累了。医生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望着养父深陷的眼窝、锈色的脸庞,我做出了退学的决定。我已经16岁了,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减轻养父的负担,至少他不用为我的学费发愁了。
  
  养父出院的当晚,我对他说了不读书的打算。任凭养父怎么劝,甚至急得要打我,我态度坚决。我的倔强让养父伤心得发抖,苍白的脸急遽成紫色,僵僵的,嘴唇嚅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养父当然明白我的苦心,他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打开了一只上锁的木箱,小心谨慎、神色庄严地把我初三的书本和用剩的笔纸放进去。
  
  退学后,我洗衣做饭,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渐渐又学会了种菜、养家禽、插秧、割稻等春种秋收的农活。只要力所能及,我都抢着做,尽量让养父多歇歇。那两年是养父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的气色好了,脸膛红润了,人也稍稍胖了些。
  
  2008年11月初,县里组织一批医生来乡下义诊。那天,养父高高兴兴地去做体检,回来时却脸色忧郁。我连连追问怎么回事。他的眼睛红了,说:“医生说我得了胃癌,已到了晚期,最多能活三个月。”说完,他用手捂住脸。我呆若木鸡,放声大哭:不会的,不会的,我爸爸的身体很好,不会的。这时,养父的情绪已稳定。他说,是不会的,爸爸的身体很好。
  
  半个月内,我带着养父去了市医院和省医院,诊断的结果是相同的。我紧握养父冰凉的手,泣不成声。我真想代替他生病啊!
  
  养父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他请了木工和瓦工,油漆门窗粉刷墙壁,有说有笑。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排后事,为我着想。在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即将离我而去,我将再次成为孤儿。望着养父,我心如刀绞,仿佛掉进一个黑暗冰冷的万丈深渊。
  
  由于伤心过度,我在一个早晨晕倒了。醒来时已是黄昏。养父坐在床边,双手紧抓床沿,勉强挤出的笑容生硬苦涩。他哽咽地叫了一声,我的女儿啊!我望着养父,他的脸庞像久旱的龟田,粗粗糙糙沟沟坎坎。我突然明白过来,我要坚强地面对现实,让养父愉快地度过人世的最后时光。
  
  那晚,我要给养父洗脚。他起初不同意,但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嘿嘿一笑,允许了。我用手轻轻搓着养父的脚丫脚踝,那么瘦,皮包着骨头。这双脚走过多少泥泞踩过多少风雨才把我养大?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心酸心痛,怆然伤怀。
  
  养父拒绝任何药物治疗,无论我如何哀求他。他说不要浪费钱,他要把钱留下来,给我以后生活用。
  
  病痛开始折磨养父,他只能吃少少的食物,有时吃什么就吐什么。疼得无法忍受时,他就趴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按住胃部,全身颤抖……疼得轻些时,他就在门前的菜地里锄草或浇水。在光照好的中午,他坐在避风的墙角和乡亲拉家常,话题都是恳求他们在他离去后关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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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饭后,养父把我喊进他的房间。在那只放着我学习物品的木箱底部,他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盒子,满怀慈爱地递给我。他说,这是祖辈留下来的传家宝,原本打算等到我结婚时给我的,可惜等不到了。说完,他的脸色就变了,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笑容凝滞了。一阵巨痛袭击了养父,他慢慢地弯下身子,越来越低……病魔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养父的生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痛彻肺腑却无能为力。
  
  听说离我家三百公里外的高山上有一座寺庙,去那里烧香拜佛,就会感动神灵。我决定去那座寺庙,祈求上苍,减少养父的病痛。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养父,他不让我去。他要我在家,哪儿也不要去。那天,他对我说了很多话,回忆我成长的经历,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我凝视着养父,他的脸小得像枚核桃,我的心拧到一起纠结着。
  
  我请了一位邻居帮忙照看养父,便坐上了去县城的车。两个小时后到了县城,下车后,我忍不住回头张望,不停地回头,不停地张望,好像养父在叫我,我浑身发冷。是的,是养父在叫我!我要回去!我打车快速往家赶,一路上,心急如焚。
  
  家里有很多人,我拨开人群。他们说养父快要走了。我抓住养父瘦如干柴的手,还有温热。“爸爸,爸爸……”我大声哭喊着。就在那时,养父深凹的眼窝里涌出了泪,他的嘴唇张着,气若游丝;他的头向右偏,右边有一把钥匙———养父拼尽了最后一丝心血在等我。“爸爸,爸爸,你看看我呀!”我把养父的头抱在怀里,任我呼天抢地,他再也没有睁开眼,身体在我的怀里逐渐变冷变硬……
  
  在养父去世第四十九天的晚上,我打开了那个木箱,首先看到的是自我上学以来所有的书本、奖状、纸笔等物。在书的下面有一个方形布包,里面包着很多钱,面额有大有小,更多的是伍角和壹角,叠放整齐。养父强忍着病痛的摧残,把钱省下来留给了我。布包的下面就是那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木盒,我一层层地打开,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只玉手镯,通体透亮、温润光滑。那是羊脂白玉,玉器中的极品。当时,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养父不愿看到的。我走到门边拿拖把和抹布,养父是个爱干净的人,不能让他的房间里有灰尘。我认真仔细地拖、擦,然后把养父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套全换了,再把被窝铺好。养父在睡觉前喜欢喝杯茶,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我又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再冷的天,养父在睡觉时也不关严窗户。
  
  做好一切,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伫立在窗前,没有开灯。窗前的那棵桃树在冷冷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它是我10岁生日那天,和养父一起种下的,我还问养父它什么时候可以结桃子吃。养父笑了,说我是小馋猫。如今,物是人非。风很大,吹着刮着,在墙边“嗖嗖”地打着旋儿,往事一幕又一幕,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我的脑海里盘旋着一首老歌《酒干淌卖无》:“……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