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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

时间:2018-12-27 来源:admin 点击:

  每次和男朋友分手之后,她都会剪一个纸人儿。细细致致地画上他的脸,用纸做成他常常穿的那套衣服,仔仔细细地给纸人穿上。然后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成碎末子,碎得拾也拾不起来的碎末子。
  
  手一撒,就在风中像一把灰地去了。
  
  然后收拾自己的行囊,一大包地提着,取下脖子上的房门钥匙,纯棉白T恤扎在腰里,牛仔裤洗成灰白的天青蓝。向房东太太说声再见,坐火车到一个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城市新的夜里的生活。
  
  她是一个流浪歌手。
  
  永远穿着纯棉白衬衫,扎在洗旧了色的牛仔裤里,永远不烫的头发像水墨一样地披落肩上。永远在灯光下不曾化妆的一张水净的脸,只是纤小的手紧紧地握住话筒,微微发白,透出骨节的精巧。
  
  每天晚上唱完所有的歌,她都会最后唱一首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往往那时吧里不会再有许多人,也会安静很多。射灯漫无目的地披落她的肩上,另一肩披落她的水样黑发,她抱住木吉它,象是抱住一个希望无助地暖在心口上。瘦削的肩头随着拨弦的手轻轻波动,她背对着所有的吧台。眼神茫然地飘过所有的方向。这首歌只为自己而唱。
  
  有一天,那双眼神茫然中落到了一身纯棉白衬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歌声继续低低地继续着自己的方向。打烊时,调酒师放了一杯酒在她面前:“一位客人为你点的。”那是一杯“蓝纸梦”。她低垂眼帘,无声地接过杯子,眼角掠过门口纯白棉衬衫离去的身影。
  
  她无言地喝了三十一杯“蓝纸梦”,然后向波士辞职。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低低地站在那里,低敛住眼神。小心地把木吉它护在自己的心口上,手里提着自己的行囊。水墨样的黑发遮住了削瘦的尖尖的下颏。
  
  她换了一个酒吧,依旧是不变的纯棉布衫,牛仔裤,临打烊时唱一首“不要问我从哪里来。”这里的射灯不会照在她的肩头,她用一根白布条将黑发扎起来,露出耳边一对小银耳环。那是奶奶留给她的,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临终留给她的物事。“别让人取下你的耳环。”奶奶风干枯瘦的手在白床单上无力地握住她的一个指头,挣扎着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她静静地望住奶奶的脸,等待眼帘割断世间上她所拥有的最后一点牵挂。
  
  她把奶奶的骨灰撒入了大海中,只留了一颗骨粒做成坠子,悬在脖子上,用一根黑丝线牢牢地系住。
  
  又是一个三十一天过去了,打烊时调酒师轻轻地推了一杯“蓝纸梦”到她面前。她没有接,转过身去,慢慢地对住门口纯白棉衬衫的身影。
  
  她跟着他走了。
  
  在月光下,他轻轻地解开她系发的白布条,让自己埋入泻落的黑发中。“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眼神里带着梦幻。“纸人。”她轻轻地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的耳环?”他好奇地问。她抬起头来静静地对着他。“我想看一看……”她没有反对。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放在手心。霍地掉到地上去了。“好烫!”他惊奇地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他和她静静地呆了一个月,每天清晨离去。她从来不开口问他到哪里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门隔断她的视线。她的眼神平静得像古井。
  
  她又开始剪纸人。每天剪一个,没有脸。只有姿势、动作。一张一张,贴在窗玻璃上。纸人在跳舞,纸人在唱歌,纸人向空中张开柔软的双手,纸人踮起脚尖轻盈地旋转。纸人抱着一只小狗。窗玻璃上贴满了纸人。
  
  他开始不安,但他也不问。窗玻璃上的纸人有99个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他回来了,他想说什么,但是不敢说。她站在那里,看他的眼神。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只是一步一步地向门退过去,她只站在那里,眼神宁清如水,纯棉白布衫扎在牛仔裤里,黑发披在肩上,隐约露着银耳环。他骨骼都颤抖起来,砰地关上门。
  
  关上门的一刹那,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微微地一笑。
  
  那天晚上的雪飘得像焰火,大片大片的。裹得空气让人透不过气来。第二天早晨新闻播报:某公寓一名女子莫名死亡,死因不明。现场没有任何意外征兆,只有一点特别:死者窗玻璃上贴满了纸人。
  
  他很久没上酒吧去了,自从她死后他不愿意涉足任何的酒吧。那天晚上朋友强行相约,终于还是去了。
  
  酒吧依然有一名女歌手,总是背对着众人,如瀑的黑发让他想起了她。
  
  他看了很久,给她点了一杯“蓝纸梦”。调酒师送过去了,她接下了。一会儿,酒保盘子里托着一样物什送回来。
  
  盘子里是一张纸人,她的脸在纸人上冲他微微地笑着,手上写着一个数字: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