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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生命

时间:2019-01-04 来源:admin 点击:

  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都有逝去的那一天。
  
  鸟儿死的时候在空中哆嗦一下,然后直愣愣地掉下来给人拣去或在路边腐烂掉。狗死的时候是狗一生最轻松的时候,它不再需要用眼睛警觉地盯着院门,而是趴下来温柔地盯着你看,它想要向你告别。唯独树的死没有征兆。一棵树站在那儿,从发芽到繁盛再开始衰败,没有什么人注意。它的叶子开始掉,还没有死,枝开始变脆,一碰就断,也还没有死。它身体的一部分属于生,一部分属于死,不知道哪一个时刻,它就全部死掉了。所以说,树的死是一个过程。
  
  人的死也是一个过程,从出生的那一刻,死亡就开始了。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亡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但人都害怕死,我也是。对于逝去或即将逝去的东西,比如逝去的人、逝去的感情、逝去的无数个昨日今日,人有一种本能的想去抓住的感觉,但少数人才懂得,流逝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无论它在不在你手中。有的人很喜爱钱财,财富的数量有几个亿,短暂的一生却只有几万个日子。生命的长度比不过金钱的数量,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在我不曾领略死亡的日子里,我以为人就像路旁的石头,漫长的一生几乎没有尽头。后来我才领悟,石头“活”得长久是因为它没有感情,不曾苏醒过。人不可能这样。
  
  我有一个太爷爷,活了90多岁,是在一个秋日死去的。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人们预感到了他的死亡,把他放在厅堂里,等待着命运将他领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死亡是一件什么事,我把手放在他已不太暖的身子下,想要抱他去床上,但是没有用,我抱不动他,也挽留不了他。他最终在秋风中死亡了,就像一只虫子。
  
  人对一件事物的态度模糊不清的时候,往往看起来最无情,比如爱与恨之间的陌生。我对死亡就是这样。第二次感受死亡时我正读小学,最好的朋友患了白血病,从被告知到送到火化间,短短一个月而已。在她随着无边的苦痛在生命的边缘挣扎的那一小段日子里,我没有流一滴眼泪。她灰白的骨灰在天地间散开,不知道落在了哪一方土地上,滋润又一世的肉体。我感觉到她从我的生命里拿走了什么,一片青瓦、一点刮落的墙灰,还是屋顶上挂着的一点残阳,使我以后心里的房子不得完整。
  
  这以后,我对消逝作了长久的思考。我真切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但我想象不出我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死去。我只想象我死的时候,身边会有许许多多的亲人,他们为我流很多泪。我就把这些眼泪收集起来,带到那一边去滋养我为他们选的土地,我会在土地上种很多树和菜,为他们搭建房子。死不应该是流离失所,而是一种归宿。我以为我可以这样从容地死去,然后在死亡里为自己打扫一世的灵魂,完成我未完成的救赎。
  
  直到上一个冬日,某个至亲独自死在了沿海的某个城市。他死的时候,身边有拍打海岸的潮水和无尽绵长的黑夜,但没有一个亲人的怀抱。他揣着自己的死亡回了故乡,留给我的仅仅只有三声拍在骨灰盒上的沉闷声响。
  
  然后我开始真正明白,死并非总是一件从容的事,死亡会在任何一个时候降临。也许那个时候你正开始看一本书,但死不会在乎你有没有看完结局就会把你带走。这是一件极易让人恐惧的事。我突然对那些我生命中逝去的生命怀了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接受并熬过了这些恐惧。我突然认识到我应该做些什么,让我的生命更完整、更美好,让我死的时候可以更加淡然、更加平静,就像刘亮程说的:“我死的时候,我一世的麦场已收拾干净。这边,是打得干干净净的饱满麦粒。那边,是垛得高高的金色麦草垛。”
  
  我要我的生命无论在哪个场合悄然逝去,都不会有刻骨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