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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天涯,招之即来

时间:2019-01-06 来源:admin 点击:

  外婆说,我舅舅小时候性子很倔,跟我外公吵完架后,他拿起几本书塞进书包,气哼哼地出门,在门口还会吼一声:“我这就去美国,再也不回来了!”
  
  外婆说,每到这时,她就叹一口气,走进厨房。她打两个鸡蛋,坠在碗里的面粉上,加水拌匀,加点盐,加点糖。直到面、鸡蛋、盐、糖勾兑得像鸡蛋那样能流、能坠、能在碗里滑了,就洒一把葱。倒油在锅里,转一圈,起火。看着葱都沉没到面糊糊里头了,她就把面粉碗绕着圈倒进锅里,铺满锅底。一会儿,有一面煎得微黄、有兹兹声、有面香了,外婆就把面片翻个儿。两面都煎黄略黑、泛甜焦香时,她把饼起锅,再洒一点儿白糖。糖落在热饼上,会升起甜味的云雾。
  
  这时候,我舅舅准会靠着门边儿站着,右手食指挠在嘴角。外婆说:“吃吧。”我舅舅马上溜进来,捧着一碗面饼,拿起筷子,吃去了。
  
  我爸说,我以前在房间里看书时,就像进了螺蛳壳,总是听不见叫喊我吃饭的声音。每当这时,他就叹一口气,走进厨房,往锅里倒油,叉着腰等油热起来后,打下一个鸡蛋,叉着腰再等,看着蛋白边儿被油煎得黑黄卷了,翻个面儿,往锅里倒点酱油、一点糖和水,听着荷包蛋在酱油里咕嘟咕嘟。等酱油和糖的香味把我抓到厨房门口时,他关火,把荷包蛋连酱汁一起装碗,扣在我的热白米饭上,指指:“吃。”
  
  我妈说,我爸以前痴迷于麻将。他中午出门,说好下午回来做饭,可是到天黑了都不见人影。每到这时,我妈就叹一口气,走进厨房。她先烧一壶水,等沸了,一半倒进大广口坛子里,再往坛子里插一瓶黄酒,另一半热水则浇上她刚抓好的花生上,摇一摇,把水倒了。倒油进凉锅,起火后,撒入花生。花生们像进了温泉,嘴里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我妈拿铲子,翻炒着花生。花生们怕烫了,开始劈里啪啦地叫疼。我妈很有同情心,就把火关了,就着温油继续炒它们。等花生发出一片唏嘘声,我妈就把它们盛出来,倒进一个洒了盐的碗里,顺手把黄酒瓶放入广口坛子里,用热水温上。等到开盖儿时,黄酒和花生的香魂在半空中互相搅着……这时候,我爸准就开始敲门了。
  
  我爸说,我妈怀着我时,脾气大,常嫌他懒散,生气后就摔门而出,去厂里值夜班。每当这时,他就叹一口气,去菜场买三个鲢鱼头——那时的鲢鱼头、鸡爪子这些下脚料的价格很便宜。我爸走进厨房,把每个鱼头剖两半,洗干净,尽去腥味。他往炒锅里下油,油热后煎鱼头,鱼头怕疼,发出兹兹求饶声,他就再倒一点黄酒。等到鱼的脸色发黄时,我爸关火,换个大瓷锅,把炒锅里的油、酒、鱼头一起倒进去,加水,起小火,慢慢炖。鱼头似乎在温热的汤水里睡着了,而我爸则像个巫师一样,看着星辰,算着时间。等到掀锅盖看见汤变得白浓,一勺下去都挂浆连丝了,他一边往汤里撒葱叶,一边口念咒语:“马里马里哄。”我妈就嗖的一声,出现在门口了。
  
  我爸说,以前周末,我时常赖床到中午。每当这时,他就叹一口气,走进厨房,往冷米饭中加点水,加进一块年糕,一起煮着;又拿出一块睡得和我一样沉的豆腐,点几滴香麻油,点几滴酱油,加一点盐,切点葱花,拿筷子一划拉,豆腐就醒了,变成一堆冷艳香浓的拌豆腐;最后他拿两片五香豆腐干,切成薄片,扔进滚水里烫一下,趁热倒上三合油,顺手把煮泡饭的火关掉,看泡饭米粒和年糕融一起了。他说,这时候,我保准已经衣冠整齐,坐在桌前了。
  
  我妈说,每当她想让我回无锡了,就去菜场买一只体格壮硕油头肥厚的母鸡,洗干净了,放水里煮。鸡很生气,吐了许多浮泡儿。这时,我妈下了点姜和酒,放下锅盖慢火焖,把鸡里面的油脂都熬出来,浓黄的浮成一片一片。她拿一个锅,加点儿水,把一块块的五花肉搁进去,煮得五花肉见灰白后,下酱油、糖和黄酒,放下锅盖慢火焖,让肉慢慢焖红。她自己在一旁继续扫地、逗狗、收拾沙发垫。
  
  这时候,我在上海,或者其他天涯海角的街上,不管走着还是坐着还是站着,准会忽然一皱眉,一耸鼻子,抬头仰望许久,然后对身旁的某人说:“我觉得,我妈好像在炖鸡汤和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