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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花的姿态凋零

时间:2019-02-07 来源:admin 点击:

  她穿着彩衣,在所有的镜头前对着我微笑,就像是一朵花,做最后的绽放。
  
  再回青海
  
  在机场的自助机器上输入身份证号码打印机票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我,然后小声问:“真的可以吗,我们就这样坐飞机?”
  
  我取出机票,抱抱她的肩:“放心吧。”我理解她的好奇,这是她55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到机场,将要见到真实的飞机。
  
  登上飞机,她左顾右盼,小声嘀咕:“这里面也不大嘛,在电视上看着好大……”起飞的刹那,她明显紧张起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臂。
  
  我抽出手来,用力拥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别害怕。”
  
  她抿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不敢再说话,直到飞机升空后开始平稳飞行,她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我轻轻地松开她,然后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窗外的碧空和大朵的白絮。
  
  金秋10月好天气,机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云卷云舒。她看了半天,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忽然,她大叫:“你看,云彩下面的房子,都是像小火柴盒……”
  
  旁边的乘客看过来,善意地笑。她意识到失态,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西宁,近两个小时的航程。她年轻时曾在青海待过3年,在一个县城的回民中学教书。
  
  到达西宁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我带她住进了青海饭店。她从来没有住过酒店,一见到这里的白床单和洁净的地毯,非常欢喜。我要了双人床的那种房间,我要和她睡一张床——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了要一直和她睡一张床。
  
  安置好行李,我让她小睡一会儿再去吃饭。她说,太兴奋,睡不着。于是,她简单洗了澡,换上了出发前我给她买的大红色毛衣,出去转转。
  
  她对西宁印象最深的是东西大街和路口的民族商店,说那时候她到西宁,一定要去民族商店看看。可是现在,她犹如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些年,城市变化太大,她想不到曾经落后简朴的西宁,现在也已经是繁华的旅游城市了。好在,民族商店还在,依旧出售一些她曾经喜欢的商品:回族女子的头巾、藏刀、彩色的帽子……
  
  我给她挑了一顶帽子和藏银的手链,帮她戴上。她的脸上又露出羞涩的红润,她没有拒绝,只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
  
  我带她吃了手抓羊肉。也许是一直在兴奋中,她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胃口也不错。反倒是我没有胃口,一直看着她吃。记忆中这么多年,她一直喜欢看着我吃东西,好像我多吃一些,她也会长高、会更健康。现在,我想看着她吃,想一直这样看着,看很多年。
  
  没有吃完的两份菜,她问我要不要打包——以前,我们偶尔出去吃饭,即使剩半碗米饭,她也是要打包的。这次,我摇头:“不,以后咱不吃剩的,明天再换别的吃。”
  
  她笑起来,说:“好,这里好吃的东西多着呢。”
  
  我点头:“咱都吃一遍。”
  
  罹患肺癌
  
  她有些变了,这些天,忽然变得豁达起来,不再是以前那个斤斤计较着过日子的妇人了。见她精神好,我决定和她到饭店附近的夜市转转,那是一条挂满红灯笼的烧烤街,很长,很繁华。
  
  她喜欢那些红灯笼,那么多,一排排亮着。在最璀璨的一大片红灯笼前,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她的红毛衣和红灯笼相互映衬,非常好看,甚至有几个喝到微醺的大眼睛高鼻梁的回族小伙子偷偷地在她背后抢镜头。她察觉到,回过头跟他们搭讪。一个小伙子叫她美女,她说:“我是美女她妈。”我们都大笑,她也笑。
  
  以前,她不太爱开玩笑。因为生活太局促。多年来,她只顾得一门心思埋头带我朝前赶,没有时间和心情出来做这些闲散的游玩。而现在,她好像一下子把精神释放出来,什么都可以放慢,什么都可以不管,只去享受这些平凡的快乐。
  
  晚上9点半,她看上去意犹未尽,但是她的确应该休息了。我告诉她,我们还有许多时间,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直到她睡去很久,我还一直醒着。窗帘没有完全拉合,透着一丝城市的灯光。浅浅的光线下,我依稀看到她沉沉睡去的面容,仿佛褪去陈年和生活抗争的疲惫,透出几分让我陌生的安详。
  
  我知道这些年,她真的很累。在被子底下,我轻轻伸过手,环住她的身体,把脸靠在她温暖的背上,虽然没有哭,心却一下一下跳跃地疼痛着。她好像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握住了我的手。
  
  在西宁待了两天后,我借了一辆同学的汽车,带她去青海湖。
  
  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小仙女。从小到大,她再节俭,也要让我留长发、穿彩衣、弹钢琴、学跳舞……而她自己,却为了养育小仙女,从一个年轻姑娘孤单地慢慢变老。
  
  6年前,我大学毕业找了工作,竭力鼓动她找一个男人过日子。没想到,她那么骄傲,看不上身边那些男人。她从不责备我在感情方面和她一样挑剔,眼看“奔三”了还是一个人。
  
  不过,我还是答应她要给自己攒一份丰厚的嫁妆。我知道,她也在给我攒钱。她说,女人结了婚,要有经济实力才能在家里有底气,最起码不能靠男人养活。我们像一对财迷,喜欢在一起晒存款,直到她因为身体不适,被查出患有肺癌。
  
  我没有瞒住她,她太清醒太敏感,或者她一直有所防备——我不曾谋面的外公就死于肺癌。她知道有些东西会藏在血液里,但是她常常说:“你别怕,你不会受影响的,我不会把这些不好的基因遗传给你。”
  
  非她亲生
  
  由此,我才知道我的身世——我是她在青海湖边捡到的一个被人遗弃的藏族小女孩。那年,她才25岁,正要离开青海回中原的家乡。那是她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去青海湖,和她喜欢的湖水和飞翔于湖面的飞鸟告别。
  
  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姑娘带回了一个小孩,命运可想而知。她一直没有结婚。在我的记忆里,生活中的亲人只有我和她,以及走动不多的几个亲戚。到后来,只剩我和她。
  
  所以,刚刚听到她患上绝症的消息,我一下就崩溃了,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是因为心疼她。医生说,不要做手术了,否则结果可能会更糟。我们理智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可是,许久不联系的亲戚们蜂拥而至,他们坚持让我带她去住院、做手术。他们都在告诉我,她曾经为我付出了什么,现在,是我该报恩的时候了。连街道领导、邻居都频繁上门,劝说我。
  
  但是,我定下心来,相信医生的话,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爱。
  
  那天,我对她说:“妈,咱们不待在医院里,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想了想说:“好,我信你。”又说:“我想先回青海看看。嗯,那里是你的根,你更应该去看看。”
  
  我辞了职,把银行卡里所有的定期存款转成活期的。我要花掉所有的钱,带她去那些她一直向往却不曾到过的地方。还有,给她买不曾穿过的华衣、不曾尝过的美食……医生说,她还有半年的时间。所以,我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她没有拒绝我的安排,忽然之间对我顺从起来。在我和她离开之前,她的弟弟——我的舅舅——给了我两巴掌,说她养了一只白眼狼。
  
  “白眼狼”红肿着半边脸,义无反顾地带着她去了机场。
  
  这是她人生最后的时光,我每天晚上睡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洗澡……每一分钟我们都守在一起。我们去了许多地方,青海、大理、海南、浙江,每天拍许多照片,找到网吧上传,然后清空相机里的照片,继续拍。
  
  她穿着彩衣,在所有的镜头前对着我微笑,就像是一朵花,做最后的绽放。她说:“我热热闹闹地花了你的嫁妆钱,热热闹闹地跟你过了这段好日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以后我走了,你不用太悲伤,好不好?”
  
  我紧紧抱住她。
  
  这是她给我的最后的爱——不拒绝我对她最后的付出,也不在医院里徒劳地和死亡艰苦抗争、忍受疼痛的折磨,而是微笑着在美丽的景色中以花的姿势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