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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的埋伏

时间:2019-04-03 来源:admin 点击:

  那年她不过17岁吧,暑假住在乡下的奶奶家,半为避暑,半为写生。
  
  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极其偏僻,民风淳朴。碰到他是在一个傍晚,她躲在村里那棵最古老的梧桐下偷偷地吹口琴,是著名的《茉莉花》,吹着吹着就跑了调。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头看到他。他站在不远处,瘦瘦的身子,一副忍笑的表情,滑稽极了。
  
  她又羞又恼,白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兀自气了一晚上。原想趁假期把口琴练好,让那些总是笑她的同学大大地吃一惊,不料轻易地被人发现了。还是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
  
  次日清晨一开门,她听到“哎”的一声,一个纸团便掷到她身上。抬头看去,昨天那个瘦瘦的身影已飞奔而去。她拾起纸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昨天她吹曲子的错误之处以及纠正的方法。
  
  她的脸烫起来,像考试作弊被人当面揭发。她赌气地把纸团扔了,一个山里的孩子,凭什么教她?想了想,她又捡起纸团,照着上面的话细细练习。
  
  从此,她和他之间便形成了默契:每天傍晚她到老梧桐下吹口琴,他在不远处静静地听,有时也会取出口琴吹上一段新曲。次日清晨,便有一个纸团放在她家门口的石凳上。
  
  在他的指导下,她的琴技日益提高。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山里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高的音乐造诣。她从未问过他,仿佛一开口便会破坏了两人之间的那种纯美的境界。整整一个假期,她和他没有面对面地说过一句话。
  
  最后一次在老梧桐下吹完曲子后,她没有立即离开,她隐隐地感到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说:“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和奶奶一起走,明年要参加高考,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她低着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心里却在盼着什么。
  
  他说:“明年我也会参加高考。你走后,我给你写信吧。”她依然低着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又说:“把你的地址给我吧。”她微微地回头,大胆地看了他一眼,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光平和淡定。在他的眼中,她没有找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她有些失望地垂下头。一种别样的自尊令她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第二天清晨,她把一张画了一个假期的水彩画藏在老梧桐的树洞中。如果他对这个夏天、对这棵老梧桐下的琴声有着和她一样的眷恋。那么他就一定会发现这张水彩画,发现她写在水彩画背面的地址。
  
  但是,故事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她从没有收到过他的信。她想,也许一切很简单,他教她吹口琴只是出于热心,或者是因为她吹得太烂,他实在听不下去。她隐隐感觉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填报高考志愿时,她放弃保送上美术学院的机会,在所有的志愿栏里只填写了音乐学院。不得不承认,那一段记忆她无法释怀,即使选择是一场只有她这一个角色的苦情戏,她也仍然希望拥有与他相近的人生。
  
  后来,她大学毕业,留校做了音乐教师。只是个人问题迟迟未解决。她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每次都无疾而终。其实那些人的条件也不错。可她总觉得少了一点东西。
  
  再次碰到他是在一间茶社。突如其来,让人没有丝毫心理防备,以至于她当时完全呆住了,身边的人在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高了,却还是那么瘦,多了一份成熟。他也没有想到。他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狂喜和无措。
  
  他的同伴谈起他:出身于音乐世家,“文革”时父亲被下放到一个小山村,他是村里惟一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的孩子,音乐天分极高却违背父愿上了一所美术学院,他聪明过人却无心风月,不知被多少女孩爱慕。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半真半假的玩笑逗得笑了起来,他只是看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而在那一刻,她终干在他眼中找到了当年她想看到的东西,她心中若有所动,可是想起留在梧桐树洞里的水彩画和那些苦等他来信的日子,她迷惑了,是错过了才会怀念,还是一切仅仅是巧合?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一下,毫无顾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似有炸弹在她的脑中轰然炸开,当年,她居然忘了留下名字!
  
  她竟然会粗心到这种地步。她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年来关于他的种种猜测、失望和心伤,竟然缘于她一次小小的粗心。
  
  此时相见,惟有百感交集,更多的是为那些错过的岁月深深痛惜。一次小小的粗心,竟然让他们都傻傻地改变了自己的理想和人生。10年,所有本该快乐的日子却都只是独守寂寞。
  
  她和他的故事仍被传为佳话。惟有他最好的朋友始终耿耿于怀,每次相聚总忘不了调侃:“本来是怕你总是闷在屋里抱着口琴吹那曲老掉牙的《茉莉花》会闷出病来,才强拉你陪我去相亲的,没想到白送了你一个媳妇。我不蹭你们家的饭蹭谁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