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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念念不忘中遗忘

时间:2019-08-30 来源:admin 点击:

  车轮辗过稀疏的杨树倒影,在笔直的柏油马路上飞奔。透过一片斑驳,我看见了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
  
  我急忙踩了刹车,下来。她正在心无旁骛地沿着马路旁边的小水沟往前走,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条,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似乎正念念有词。
  
  我跃过水沟,轻轻地喊了一声:“王改改!”
  
  她抬头,笑嘻嘻地打量我,围着我转了三四圈:“你是谁?”
  
  A
  
  她还是把我忘了。
  
  十几年前,为了筹措我们姐俩的学费,父亲开着借来的四轮车,拉着满满的一车西瓜到城里的农贸市场去卖,也就是在这条水沟边,车辆侧翻,父亲被压在车下,不治身亡。
  
  半年后母亲改嫁。15岁的王改改用脏兮兮的手把我的眼泪擦干:“巧巧,你不要怕!有我呢!”
  
  王改改抱了一捆玉米秸杆塞到炉子里,不一会儿就有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我使劲吮吸着这股烟火的味道,竟然感到久违的温暖。
  
  大约半个小时后,王改改在里面喊:“王巧巧,吃饭!”我回到屋里,桌子上摆着两碗面,面条比筷子还粗,汤黑乎乎的,星星点点有东西发亮,应该是油吧,上面漂着大小不一的葱花。最重要的是,盘子里放了两根我最爱吃的腌黄瓜。
  
  我的眼睛一热,不争气的泪水就流到了碗里。
  
  B
  
  就在那年秋天,王改改退学回家种地。一个15岁的女子,种着20多亩地,春耕夏锄秋收。而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十几里外的中学上学,回来已是月明星稀。
  
  13岁的我,个子长得比她还高。一进门,王改改就接过我的书包,轻轻地用手摸着,凌乱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我会若无其事地说:“饿死了!”王改改慌忙回过神来,放下书包,揭开锅盖,里面是我最爱吃的豆角焖面。
  
  她把筷子递给我,看我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却像一只安静的病猫。
  
  饭后,王改改到厨房里洗碗,我在日记本中写道:“王改改,你等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好。”
  
  写完日记,我的心反而沉重起来,就来到厨房。王改改正蹲在灶台边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肩膀显得瘦削而孱弱。
  
  她低头抠着指甲:“王巧巧,等你上了大学,不会瞧不起我吧?”
  
  不知怎么,我不喜欢看王改改郁郁寡欢的样子:“王改改,我能念到高一就超过你了!”
  
  王改改“哇”地一声哭了:“你还没念大学就气我了,早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着小小的心思,微妙的情愫,可是王改改的脑子里除了种地就是我的学费。只有她的哭和她的年纪最吻合,任性且毫无预兆。
  
  C
  
  王改改是我姐,长我两岁。
  
  她21岁那年,我顺利地考取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到田地里找她,挥舞着通知书喊道:“王改改!”
  
  太阳毒辣辣的,她把手挡在额头上向这边张望,看到是我,扔下锄头就往过来跑。她跑得太急了,被地里的土块绊倒,她也不拍一下土,爬起来接着跑。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咧了咧嘴,似笑非笑,似哭又非哭,在原地转了两三圈。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姐!”王改改终于哭了出来:“巧巧!你出息了,姐这些年的苦值了!”
  
  我的鼻子酸酸的,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王改改握着我的手,我低下头,她的手黝黑粗糙,由于长年累月的田间劳作,每个指头肚上都结了厚厚的茧,掌心、手背到处是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重重叠叠,手掌略显宽大,这哪像一个妙龄姑娘的手?
  
  我的眼泪滴在她厚实宽大的手背,又流进我的手心,她轻轻地把我的泪擦干。
  
  王改改眼泪未干又笑了:“这是喜事儿,巧巧。姐要给你庆贺,你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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