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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传说] 你是老板吗

时间:2019-10-09 来源:admin 点击:

  傍晚,村主任九德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光溜溜的石板桌上,摆着两碟小菜,还有一瓶烧酒。就着菜,九德刚喝下一盅酒,忽听“噗嗒”一声响,惊得他一个激灵,筷子“哗啦”抖落在了地上!
  
  随之,九德便闻见一股刺鼻的怪味,便伸长脖子四下打量,发现院当中昏黄的灯泡下,冷不丁从天而降一条鱼!细看,是一条胖头鱼,已经糟了烂了,又腥又臭!
  
  “谁他娘的吃了豹子胆,扔来一条烂鱼?!”
  
  九德鼻子一歪,嘟囔着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朝大门走。他的脚步还没走到大门,大门却“吱呀”开了,一条黑影正推门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这不吴贵嘛?”九德一愣,借着灯亮儿,见是吴贵缩着脖子闪进来,顿时明白那条鱼是吴贵扔的了!
  
  果然,吴贵斜眼膘瞟石板桌上的酒和菜,咂吧咂吧嘴皮,说:“九德主任,你倒滋润呀!喝着小酒,美哩!来你大主任家,总不能空着手儿吧?这、这不,”说着,扬手一指那条烂鱼,“刚才碰巧了,在塘边捡了一条鱼,给你做下酒菜吧!”
  
  吴贵这通抢白,腔调虽是慢吞吞,却夹着一股挑衅的火药味儿,把九德正要发作的一肚子火儿堵了回去。他冷眼瞪瞪吴贵,嘴里想说什么,又梗梗脖子把话咽了回去,掉头朝石板桌走去。走到那条烂鱼前,气哼哼抬起脚,“吧唧”把烂鱼踢到了墙角儿,随即被躲在黑影里的老猫叼去了。
  
  然后,九德扭头冲吴贵说:“我说吴贵,我劝你还是别瞎闹腾了,再瞎闹也是白搭!那钱还没完全拨到村里,又不会少你一个子儿!人家都不急,你急啥哩……”
  
  吴贵紧跟在九德的身后,他马上朝地上趋了一脚,抢过九德的话茬:
  
  “你哄谁呢?俺都问清啦,那钱早到位了,就卡在你九德手里!今日儿你说啥也得给清俺!”吴贵满嘴喷着唾沫星子,飞蛾一般在灯影儿下乱窜。平日里,吴贵说话向来很面,跟九德要钱,倒像吃了枪药!
  
  吴贵说的“那钱”,其实是一笔赔偿款,村里户户都有。由于村子挨着一座新建煤矿,近年随着地下煤炭开掘,造成地面慢慢塌陷积水,一些旱田变成了水泊,种不了庄稼。矿上因此作出赔偿,赔款先拨到村里,然后再由村委发到每户村民手中。
  
  赔偿给吴贵家的是3万6千元,可吴贵却只领到1万元,他便瞪眼问九德咋回事?九德拍拍他的肩膀说,赔款还没完全到位,让吴贵不用着急。
  
  吴贵常跟村里金水、四平几个一块儿喝酒、玩牌,几个人告诉吴贵,他们的赔款都是一次性到手的。吴贵一听脑袋大了,没听完,拔腿就去找九德了。没想,九德还是那句话,钱没完全到位,让吴贵等呗!吴贵哪肯相信九德,一天到晚缠着九德不放。
  
  “九德主任,”见九德重又坐在石板桌前,倒满了一盅儿酒,“滋儿、滋儿”喝着,吴贵伸脖子问,“你说钱没完全到位,那、那金水、四平他们咋就都到手了呢?”
  
  九德低着脑袋,自顾夹菜、喝酒,好像压根没听见吴贵的话。灯影儿下,他的面色慢慢油红起来,像一坨酱。吴贵像一只呆鹅,呆立在一旁,等九德如何回答他。
  
  好一会儿过去,九德仍是美滋滋地喝酒,腮帮子一鼓一瘪,“咯吱咯吱”地嚼菜。吴贵恼着脸子,忍不下去了,他的腮帮子也不由得鼓动起来,却是使劲地咽了咽唾沫。
  
  末了,吴贵心里才嘀咕:这鸡蛋到底是碰不过石头!便小了声儿,把刚才的话重又嘟哝一遍,这回尽管他的声音很小,嘤嘤地跟蚊子样,九德倒是听清了,却见他抬手一歪酒瓶儿,又倒满了一盅儿酒,瞥一眼吴贵,猛地一瞪眼珠子,说:“金水?四平?我说吴贵呀,你能跟金水、四平他们比吗?人家金水有个饲料厂,是大老板;四平有个养鸡场,大小也是个老板,他们都等花销,钱都有派场!你、你吴贵是什么?也是老板吗?!”
  
  吴贵没料九德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话!他一时被噎住了,脸上火辣一热,“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儿,比九德喝了酒的脸膛子还要红,很像一副淤了血的猪肝儿!
  
  吴贵在村里本就活得窝囊,前几年,他婆娘为了省钱,搭凑一农用车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赶集,不幸半道上出了车祸,丧了命,撇下两个孩子让吴贵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儿。走在别人跟前,吴贵能把脑袋攘进裤裆里!九德这话,就像扇他一耳刮子,好一阵儿才让他回过神儿来。他瞪瞪九德,打鼻孔里“哼”了一下,一跺脚,转身走了。
  
  吴贵踉跄着从九德家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沿着坑洼不平的小道,出了村子,深一脚浅一脚,朝村后的河岸边走去,一边喘着粗气。出了村子,才见月亮已经爬过了树梢儿,照着远处的河岸。河岸黑黢黢的,就像一盘长龙,绕过村庄后,朝更远的地方折去。
  
  吴贵加快了脚步,走到紧挨河堤下沿的一片废塘边,站着不动了。雾蒙蒙的月色下,水面幽幽地泛着粼光。吴贵左顾右盼,忽然一弯腰,抱一块石头,“呀”地一声朝水塘砸去,随着“咕咚”一声闷响,平静的水面上顿时溅起一圈圈水花。
  
  他怔怔地望着水花,嘴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摸支烟按在嘴上,“嚓”地点着,一口接一口地抽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乱七八糟丢下了一大片烟头儿。抽完最后一支,吴贵才把烟盒团揉团揉,“噗”地朝水面一扔,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颠颠儿朝自己家走去。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九德还在睡梦里,忽然被一阵“嘭嘭嘭”的拍门声惊醒了。他趿拉着鞋子,打着哈欠拉开大门时,不禁“呀”地惊出声儿来!见眼前站着一个泥猴一般的人,头发刺棱着,像一撮乱蓬蓬的茅草,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他两只眼睛倒是有神儿,放着光儿,瞪着九德说:“大主任,有一万响的鞭炮吧?拿两盘来!”
  
  “吴、吴贵。你、你这是……”听腔是吴贵,九德的嘴巴磕巴了。
  
  吴贵斜楞着眼,瞪着九德,马上摸出一张大票,硬撅撅地甩给九德,底气十足地催九德快些!九德家开着个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卖日杂炮仗。大清早,吴贵要一万响的鞭炮干啥?九德心里犯着嘀咕,把炮仗递给吴贵,没等他问个究竟,吴贵便拎着鞭炮,一溜烟儿拔腿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九德门口聚集一些吃饭的人。大家捧着饭碗,一边吃,一边有话没话的跟九德拉呱。忽然,一阵鞭炮声从村后骤然传来,噼里啪啦响了很长一阵儿,才停息下来,这时,有刚下田里回来的村民路过吃饭的人堆儿,停下来说:这鞭炮是吴贵那货放的,吴贵现在不是吴贵了,是老板啦!那货连夜运来一车鱼苗,撒在河岸下的水塘里放养。鱼苗子都是半斤四两重的,大半年就能出塘了。吴贵要发了!
  
  九德听着,嘴里正嚼着的饭菜不小心噎在了喉咙里,他连连直了几下脖子,才吞咽下去!他胡乱地扒完碗里饭,撂下碗筷,抹着嘴角朝吴贵的鱼塘走去。
  
  快走到吴贵的鱼塘时,九德见旁边刚搭起一个庵棚,吴贵正沿着鱼塘转悠,倒背着手儿;他的身影不似从前那么弓腰塌背的了,直溜起来了!吴贵已经看到九德走了过来,却佯装一副并没看见九德的样子,仍旧背着手转悠。
  
  “这货,也端起老板架子了!”九德心里骂道,马上很响亮地咳嗽两声。
  
  吴贵这才转过身,惊讶地口气冲九德道:“吆嗬?是九德主任呀,还没瞧见你哩!这是哪阵风儿把您大驾吹来的呀?”
  
  九德只好干咳了一下,清清嗓子说:“吴贵,你从前跟人家看鱼塘,还真留心呢,懂得养鱼,不错不错,没想你吴贵也是老板啦!”声音比平日对吴贵软和多了。
  
  吴贵挠了挠一头乱发,说,老板也是不好当的呢!他忙活了一夜,才算把鱼苗拉来,撤进塘里,到现在都没合眼皮儿哩!然后,却怪了声调儿,说:“这人麻——活的就是一张脸,争的就是一口气!有些当官儿的,瞧见当老板的是笑着脸子,看到咱瞎老百姓是拉着脸子!我吴贵就是拱破脑壳儿,借钱、磨钱也要当一回老板,让人瞧得起咱!”
  
  九德明白吴贵这话意思,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便凑近吴贵一步,拍拍他的肩膀,而后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儿,摆手说:“吴贵呀,这不中听的孬话嘛,你就不用再说啦!往后。你吴贵要是遇到啥困难,只管言语一声儿,我九德一定大力支持!这样吧,你晚上得空儿到我家来一趟,咱好好喝一盅儿!”然后,背起手走了。瞧着他的背影,吴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挨黑儿,九德刚把饭菜端上石板桌,瞧见吴贵恰好推开大门进来了,忙迎上去,笑着让吴贵赶紧坐下喝一盅儿!又见吴贵手里拎着东西,马上脸子一沉,冲吴贵嚷:“你这是干啥!”
  
  吴贵把东西往灯亮儿里拎了拎,说:“知道你喜爱吃鱼,瞧,这都是半斤四两重的鲫鱼,煎、炖,都可口儿!那天晚上实在是对不住您,以后吃鱼咱鱼塘有得是!我吴贵保证让您吃上活蹦乱跳的鲜鱼!”
  
  九德这才看清,吴贵手里拎着的是一大网兜子鲜鱼,果真活蹦乱跳!他便有些生气的样子,让吴贵拎回去撤回塘里,却咋也拗不过吴贵,只好收下了。
  
  给吴贵倒了一盅酒,让他坐下慢慢喝,九德走进堂屋,拿出一包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抖搂开说:“吴贵,这是那剩余的2。6万元,你点点!记住用在鱼塘上,别糟蹋了。”
  
  吴贵接过钱,不停地朝手指头上吐着唾沫,点了两遍收好,然后捏起石板桌上的一盅酒,仰脖喝下去,刺哈着嘴说:“九德主任,这您就放心吧!待会儿我还得看鱼塘哩,不能多喝,改天我请您喝酒吧!”
  
  九德又给吴贵倒了一盅,让他喝了,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口儿才回去。
  
  这天傍晚下起了大雨,整整一宿都没停,第二天天没亮,九德就早早起床了。见外面还在下,瓢泼似的扯天盖地,低洼地带的庄稼田都积了脚脖深的水。九德披上雨衣,扛上一把锹,朝村后河堤下的庄稼田走去。
  
  河堤下沿是一片片茂绿的庄稼地,还有几洼连片的水塘,地势稍低的水塘都蓄满了水。经过吴贵养鱼的那片池塘时,九德见庵棚已经被大雨淋塌了,塘边也没瞧见吴贵的影子。
  
  “这个吴贵!”九德正愣神儿,忽然听见“哗哗”的流水声,他寻着声音望去,心里一惊:见紧挨鱼塘西北角的另一片池塘溃出一个豁口,池塘里的水正往鱼塘里猛淌;那片池塘比鱼塘高出许多,照这么淌,吴贵的鱼塘怕是保不住。
  
  九德连跌几跤,才吃力地爬上塘堤,来到溃口处,挥锹掘了几锹泥土,往溃口里填,可水太猛了,填进的土马上被冲走了。他犹豫片刻,抬头瞧见那堆倒塌的庵棚,眼前才一亮,马上一趟趟把那些草秸抱过来,团揉成几个比溃口大的团子,塞进去,然后找来石块,掘来泥土一锨锨往里糊,才把溃口堵住。
  
  就在九德停下锹,想歇口气的当儿,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噗咚”一声,连人带锹一头栽进了池塘……
  
  被人捞上来时,九德却已经断气了,村会计小山背起他,很多人簇拥着往村里走。这时,才看见吴贵踉踉跄跄迎面跑过来。小山停下脚步,声音哽咽着冲吴贵喝道:
  
  “吴贵,你给我站住!你咋才来鱼塘呢?九德主任可是为保住你的鱼塘才去的呀!我还要告诉你吴贵:你知道从前九德主任为啥不把赔偿款一次性给你吗?自从你领了赔偿款,就经常玩牌赌钱,九德主任是怕你把钱糟蹋了!你知道不知道,九德主任一次次冷言冷语对你,那是故意激你的,让你学学金水、四平,也找个生意做啊……”
  
  小山刚说到这儿,吴贵“噗通”跪倒在了泥水里,放声嚎啕着:“九德主任呀,我吴贵对不住您,我吴贵不是人呀……”
  
  一边嚎啕,吴贵一边不停地抽打自己耳光,却没有人上去劝他,因为他后面的话更让人惊呆了。吴贵说他根本就没养鱼,那只是个空塘!为了把赔偿款全要到手,才“养”给九德看的。那个溃口,也是吴贵掘开的,他正想让“鱼塘”里没“鱼”!昨天晚上掘开溃口后,吴贵又去打麻将了,直到现在才听说九德掉进塘里了。
  
  这时阴沉的天空滚落一阵惊雷,才让人们回过神来,却见吴贵从泥水里抓起一块石头,满脸雨水泪水,仰天哭道:“九德主任啊,我吴贵要是再赌钱,就让我遭雷劈呀!”说着,举起石头,“啊”地朝自己的五指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