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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爆米花

时间:2020-08-07 来源:admin 点击:

  母亲看到了我,脸上立即露出惊诧进而尴尬的表情。她迅速停止了咀嚼,转身急匆匆离开了巷子。
  
  每到年末,女人们就都要忙碌起来了。
  
  在赣中地区乡间,再穷的人家,都要准备几件像样的年货待客。比如三两斤炒瓜子,自家种的卖给贩子后余留下来的花生,还有就是爆米花。
  
  而作为我们村最穷人家的主妇,母亲的忙碌里,就会多几分恓惶。因为只有她知道,一到年关,招待客人要钱,去长辈亲友家拜年要钱,年后我们兄弟姐妹读书要钱。可因为进账少,她的口袋,差不多已经空了。
  
  她只有早早地就催着父亲带着我去走村串巷打爆米花。
  
  二姑父买了一套爆米花的行头。可他后来患了痨病,近不得烟火,就打不得爆米花。母亲就催着父亲,学了这门手艺,借了二姑父家的这套行头去打爆米花。
  
  这是一种十分艰苦的活计。我和父亲每天就像钉在了兩条矮凳上。父亲负责摇机器,拉风箱,待加热到了一定温度,让机器炸响。机器里的大米就变成了松脆的体积暴涨的爆米花。我负责把柴,配合父亲“爆破”作业,死死捏紧装爆米花的麻袋,以免气流冲溢让爆米花散落。然后,我解开口袋,将爆米花装给主人。如此周而复始。每天都要到半夜才睡。
  
  那时候每一爆加工费是一角。十多天时间下来,可以挣个一百多元钱。年关和我们的学费,就全都指望着这件事。
  
  要到大年二十九,我们才会回到家里,父亲先把那些带着黑色锅灰的毛票交给母亲;然后在自己家的厅堂,摆开架势,打自己家的爆米花。
  
  很明显,父亲摇着机器拉着风箱的节奏变慢了。我把柴也是。经过了十多天的熬夜打爆米花,我和父亲都太累了。
  
  而在我和父亲出门的这些天,母亲早已把家里的一切都安顿妥当,包括其他年货的准备,孩子的新衣……
  
  晚上,母亲会把糖倒入有水的锅中。她在灶前把柴火,待糖水煮沸,父亲会先将爆米花倒入爆炒,到一定火候;再铲出通过人工压实;最后用刀切成薄片,爆米花年货就做成了。
  
  那一夜,家里就都是糖分的味道:穷人的家庭里少有的幸福的味道。
  
  年终于到来了。对于家庭主妇来说,也就是最忙碌的时候到了。
  
  母亲穿着浆洗得干净的旧衣服,在家中进进出出,微笑着为前来拜年的亲友续茶水。看着客人面前茶盘里年货空了,就返回屋内补上些许——量肯定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不能太多,不然后面来客就不够了,撑不到春节过完,但也不能太少,不然就不体面。
  
  那爆米花片是茶盘里最显豁的茶点。它的成本不高,少量的大米和糖,但因为经过爆米花机的加工,体积增大了好多倍,适合表达新年里虚妄的富足感。
  
  印象里母亲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即使过年也是。也许她穿过,那该是新婚的时候,可惜我没能见到。
  
  母亲好像也从没吃过她精心准备的那些吃食。她很少上桌,总是坐在灶膛前,吃每一顿剩下来的东西。平日里,她给我们的印象是节俭到抠门的。她对自己,几乎到了残忍的程度,即使过年也是。成年累月,我们早已接受了这样的母亲,认为母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有一天,我发现母亲在无人的角落吃着爆米花。
  
  离大年初一过去已经有几天了。亲友们都已散去。大人们开始闲了下来。
  
  我还沉浸在寒假与春节给我带来的美好和自由之中。离开了打爆米花的那张小矮凳的束缚,我就像一个野孩子,到处找着寻欢作乐。我忘了我是去找谁还是为了躲避谁的追赶,急匆匆地走在某个离家几栋屋的一个巷子里。无意间我看到了母亲,正在往嘴巴里送着爆米花。
  
  她轻轻地咬着,咀嚼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非常享受爆米花片带给她的愉悦感。以至于她显得有点陶醉,有点贪婪。
  
  她吃得很细致。好像一小片爆米花片,有着她细嚼慢咽的计划。她手里有个袋子,里面还有着三两片。
  
  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她是不是专门要躲在我们不容易出现的地方,来享受她其实非常心仪的食物?
  
  她为什么不在家里,当着我们的面吃着爆米花?有什么清规戒律,阻止了她这么做?
  
  母亲看到了我,脸上立即露出惊诧进而尴尬的表情。她迅速停止了咀嚼,转身急匆匆离开了巷子。
  
  母亲只比我大25岁。我那时候才十一二岁。现在想起来,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不到四十。
  
  可母亲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年轻过。从我记事以来,她就是一个很心酸的老妇模样,即使新年也不能让她看起来年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