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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慈母泪

时间:2022-01-06 来源:admin 点击:

  作家老舍曾说过:“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2021年《名家有约》栏目将刊登文学名家回忆母亲的经典文章,让我们一起体味母亲的爱与温暖。
  
  有一位我所敬爱的长者——杜国痒同志(哲学家,曾任中国科学院广东分院院长),生前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母亲是最值得怀念的。一个人能够长大,一般来说,主要靠母亲。母亲们含辛茹苦,在养育孩子上的功劳,是一般做父亲的难以比拟的。”他这番话,我很有同感。
  
  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缘故吧!世间人们所写的怀念母亲的文章,比怀念父亲的要多得多。有时,我也很想写一篇。但人的感情是很奇特的,对于太熟悉、太亲切的人,提起笔来,思潮如涌,有时反而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感情。我经常怀念我的母亲,但是多年来却始终没有写成什么文章。
  
  最近,因为有所感触,我终于下决心要写一篇了。
  
  我的生身母亲吴琼英患有肺病,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逝世了。她生前,对待儿女十分严格,操持家务井井有条。她常常把少年时代的悲苦生活告诉我们兄弟姊妹,要我们立志向上,同情穷人。她长期受疾病的折磨,曾有一个夜里企图悬梁自尽,解除痛苦,被我的弟弟发现,弟弟嚎叫起来,全家人都惊醒了,她这才被父亲从绳套里救了下来。但是不久她就因病重逝世了。
  
  生身母亲去世后,三母亲就从乡间远涉重洋前来照顾我们了。此前,我的生母在世的时候,她也曾经到新加坡来小住过,相处也还融洽,我们都认识她。按当时的习俗,我们叫她“三姐”。因为照封建社会的规矩,儿女们对父亲的妾侍,丫头出身的母亲只称为“姐”(生母例外)。这规矩,到了多年以后,我们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破除了,改口称她为“三姨”。
  
  三姨自己没有生儿育女,而我的生母却养下了七个男女。她来到新加坡我们这个海外的家,照料我们的时候,才三十多岁,照现在的标准来说,还是个“女青年”呢!但是她已经要挑起教养七个不是自己所生的孩子的责任了。
  
  她的身子一直都很瘦弱,体重从来没有超过一百斤。但是在她能够下床走动的时候,就总是很勤劳地操持家务。她,一个婢女出身的人,当然没有受过什么学校以至私塾的教育,然而依靠自己随处留心,居然也认识一些字,可以看懂普遍的书信和便条,只是不能书写而已。
  
  我小的时候异常顽皮,是兄弟姊妹中受父母惩罚最多的一个。在学校被老师打,回到家里被父母打,因此常常遍体鳞伤,鞭痕像大蚯蚓似地遍布在小腿大腿上。这些鞭痕,有些是三姨给我的,但是她打我厉害的程度,并没有超过我的生身母亲。由于我比较倔强和调皮,有时她打我,我也打她,(那时我大概十岁的样子),两个人像走马灯团团转地扭打着。照一般人的看法,这样的非亲生的母子关系,以后发展下去一定很糟糕。但是事实不然,我长大以后,我们母子关系是相当好的,原因是:三姨既有严格的一面,也有慈爱的一面。例如,当事过境迁以后,她有时就噙着泪水给我的伤口涂药。既使是小孩子,对于大人的善意或者恶意,也是常常有很好的判断力的。在当时,她可能认为“打”是最好的教育方法之一了。
  
  在这么一个家庭里,管这么一大群孩子,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的大哥患肺病,常常需要煎药照料。我的小妹妹由于是在我母亲病重时产下的,先天不足,孱弱爱哭,三姨在她身上花费了巨大的心力。我的小妹妹后来和她的感情极好。
  
  当父亲破了产之后,我们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不久他摒挡一切回国,除大哥在一间酒店工作,大姊已经出嫁,留在新加坡外,我们都被带回“唐山”乡下。这时我们家境已大不如前,我念书的学费,是三姨拿出她的私蓄来供应的。事情隔了几十年,有些场面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每当夜读时,她拭亮了灯筒,为我点火的场面;我上床之后,她用蚊灯细细照蚊子的场面;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些小小的金饰,瘦弱的手拿着厘秤,称着重量,给我作为学费的情景。
  
  那時我们的家境很困难,她拿出这些仅有的微小金饰,是大不容易的。她常常织网换取微薄的收入,补充生活。织网所得异常微薄,大概是一千网眼才三两个铜板吧。夜里,每当我在灯下读书的时候,听到三姨一针一针织网的声音,常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有一次,我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病,手上、腿上,生了许多疥疮。三姨耐心地为我洗涤、涂药。那时,我虽然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但也很过意不去。心想,“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很好地报答她。”
  
  少年时代的心愿,到我长大以后,总算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抗战期间颠沛流离,经常穷困不堪,和家乡的通讯联系也断绝了,那段时间除外。抗战胜利以后,我几乎有三十年的时间,每月拿到工资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三姨汇寄生活费,并曾专程好几次回家探望她。一九七一年那一次,十年动乱期间,我在九死一生之后,回乡看她。离别时我在巷里走了几十步,看到她不在大门旁,又折回家里看她一次,见到她为伤别之情所折磨,哭倒在床上。我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平时极少哭泣的我,眼眶也发热了。过了几年,她终于逝世,我为此悒悒郁郁地过了好些日子。
  
  三姨给我的印象,比生母给我的还要深得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亲生,也可以建立起真挚的母子之情的。
  
  我们这一家,也是一个例子。
  
  现在,和睦亲爱的家庭很多。但是,吵吵闹闹,几无宁日的家庭也不是很少。有些人对于同处一个家庭的非亲生孩子,即配偶以前和别人所生的子女,一点爱心都没有,以至于水火不能相容。有些人对于继母继父,也视同仇敌。更有些人,被极端个人主义所支配和腐蚀,连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也冷冷淡淡,甚至横加虐待。每当看到这些事情时,我就感触很多,甚至十分愤慨。我写出上面这些事情,不仅是抒发我个人缅念三姨之情,同时,也想让人们知道,不是血缘关系的父母和子女之间,也可以建立起深厚的感情。
  
  爱是生活中的暖流,我们的生活不能缺乏爱。但是一个人要得到别人真正的爱,首先要懂得怎样去爱人。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要求又比这个更高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