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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平常的日子加点甜

时间:2022-06-08 来源:admin 点击:

  清明节前,我和姐姐一起去给父亲扫墓。扫完墓出来,我们边走边聊。我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爸爸已经走了十年。”姐姐也感慨道:“是啊,如果爸爸还活着,那该多好。现在的日子多幸福啊。”我沉默了。过一会儿,我才小声说:“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人最终总要走上这条路的。好在爸爸生前也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他这一生,也算圆满。”姐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接着,便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我们的思绪都回到了过去……
  
  父亲是个美食家
  
  父亲是20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从外地分到上海。那个时代当老师的,代名词就是“穷”。但在我的成长经历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穷的滋味。因为虽然当时的物质条件十分匮乏,但父亲总会想方设法让生活过得丰富多彩,让原本苦涩的生活变得甜蜜起来。
  
  我一直很喜欢汪曾祺的美食散文。他总是能把生活中寻常的食材、菜肴写得充满意趣,在浓浓的烟火气中发掘出不同寻常的美来。仔细回想一下,父亲的行事作风也颇似汪氏风格。身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他既写得一手好文章,更做得一手好菜。舌尖和精神的双重享受似乎是他所同时追求的。用现在的话来说,父亲当年也算是一个“吃货”,因为他善于用有限的资源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美食。
  
  那时,我最盼望的便是过年。过年时父亲不但会准备各种丰盛的菜肴,更会做很多好吃的零食,花生糖便是其中之一。父亲每次做糖,我总是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看着父亲在煤炉上架上铁锅,倒入麦芽糖,将麦芽糖煮成黏稠状,然后把事先炒熟的花生倒进去,迅速搅拌后,定形、切块。等到凉了之后,一块块香气扑鼻的花生糖就做好了。
  
  每每看到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浆包裹着白白胖胖的花生仁,等不及凉透,我的口水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此时的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拣一块最大、最厚的塞进我的嘴里。于是,一股麦芽糖的甜香混合着花生的酥脆立刻沁满了我的唇齿,随之而来的还有溢满心间的幸福感。正因为这个花生糖,我年少时关于过年的记忆都是甜甜的。
  
  父亲的拿手好戏不仅是做花生糖。还记得有一次,父亲下班回家,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来一套亮闪闪的模具。“这是啥?”我好奇地问。父亲神秘地笑笑:“到星期天你就知道了。”
  
  到了星期天,父亲拿出了他的那套宝贝。看到他又端出一大盆面糊,一碗调好了味的萝卜丝,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是要亲手给我们做油墩子。这是上海一道有名的小吃,平时只在街头巷尾摆摊的小贩处见到。冬日里买上一只刚从热油锅里炸出来的油墩子,热乎乎地一口气吃下去,身上便立刻变得暖洋洋的。
  
  看着父亲娴熟地将面糊倒入模具里,再依次加上一层萝卜丝,再倒一层面糊,然后放进热油锅里慢慢炸透,我一边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也是满满的幸福。毕竟,周围还没有谁可以像我一样奢侈到在家就能一饱油墩子的口福。
  
  除此之外,父亲还会用冰水兑上陈醋、冰糖,自制酸梅汤给我们消暑解渴。那时候螃蟹太贵,我们买不起,父亲就会炒个可以以假乱真的蟹粉蛋来给我们解馋。还有一次,因为我特别羡慕同桌她妈妈常在单位食堂给她买的大肉馒头(那时工厂福利好,父亲所在的学校食堂就没有肉馒头供应)。父亲得知后便买了蒸笼回来,给我们两姐妹做馒头吃。父亲一边包馒头,一边还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保证你们每只馒头能咬出四两肉来。”惹得我和姐姐不禁喜笑颜开。谁家的肉馒头有这么奢侈啊?
  
  爱玩儿、会玩儿的父亲
  
  父亲不但会做各种美食,还特别会玩儿。我记得小时候每年的暑假都是最开心的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公园。每天一大早,父亲就催着我和姐姐早早地做完暑假作业,然后便领着我们去玩儿了。我们一起爬山,到动物园看猴子、老虎。有时父亲还会很奢侈地租一艘小木船,给我和姐姐一人一支船桨。我们慢慢地划着,泛舟湖上。中午时分,父亲拿出自带的干粮和水,带着我们找一块背着太阳的草坪,坐下来开始野餐。
  
  午饭后,父亲躲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开始梦周公。而我和姐姐就在一旁边玩游戏边为他“站岗放哨”。父亲睡完一觉心满意足地起来,带着我们一起回家,一边走还得意地告诉我们:“听着蝉鸣,闻着草木的清香,在大自然中酣然入睡,那种感觉简直太美妙了。”我和姐姐都哑然失笑,爸爸也太会享受了吧。
  
  如果不去公园,父亲在家也不闲着。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父亲刚把纳凉的椅凳搬出去,弄堂里一帮小孩就围上了他:“徐老师,变戏法,变戏法。”父亲会用扑克牌耍很多小魔术,因此,他在弄堂里拥有了不少崇拜者。那些小孩子都知道“5号里的徐老师不但有学问,还会变戏法”。于是,在一帮孩子的起哄声中,父亲拿出一副扑克牌,一本正经地开始洗牌,那帮孩子则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全神贯注地看着父亲开始变戏法……
  
  这样的游戏总要玩到晚饭前,在各家妈妈们招呼孩子回去吃饭的呼喊声中结束。但孩子们还是意犹未尽,早早地就和父亲约定:“徐老师,你明天还给我们变戏法。”父亲总是笑眯眯地答应着:“好的,没问题。我们明天继续。”
  
  看着父亲温厚的笑容,我总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带着这帮孩子玩儿,快乐的不仅仅是这帮孩子,父亲也从中感受到了许多快乐。
  
  开心过,人生便没有遗憾
  
  父亲还有几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小时候,每次儿童节,学校都会举办篝火晚会。大家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白跑鞋,围着篝火一起又唱又跳。那时候我们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增加仪式感,大家都会戴一顶色彩斑斓的帽子,其意义大约相当于圣诞节时要戴圣诞帽吧。帽子大都是用硬纸板做一个圆形顶,然后外面包上彩色蜡光纸,再将蜡光纸剪成许多小圈圈,套在一起,串成一串,便成了一条长辫子。用各种颜色串成好几条辫子,粘在圆顶下,便成了一顶顶色彩艳丽的帽子。
  
  为了让自己的帽子显得更漂亮,大家都费尽心思。但谁的帽子都没有我的特别。因为父亲每次都会让学校的美术老师给我画一个小动物的头像,用彩笔上色后,再粘在帽子的正面,于是,整顶帽子便立刻充满了灵气。在一大堆戴着帽子的孩子中,我毫无悬念地成了“最靓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依然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高光时刻之一。也许在成人眼里,这只是一顶小小的帽子,但对我而言,它却承载着一个孩子的童年和快乐。我想,正是父亲保留着的那份童真,才給了我这段美好的回忆。
  
  父亲最后几年的时光,因为受病痛的折磨,变得沉默寡言,就连他最喜欢的做菜,也已经力不从心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在我们回家时,亲力亲为。那时他已经在灶台前站不了太长时间了,于是,他便让母亲给他搬个凳子,他坐着炒菜。
  
  看他吃力的模样,我们也曾想要阻止,可是再一想,也许这已经是唯一能让他快乐的事了。所以,每次吃饭时,我们总是一边表现出很好吃的样子,一边连连夸赞父亲的手艺,每每这时,父亲的脸上便会浮现出难得的笑容。我想,那时的他一定暂时忘却了病痛的折磨和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恐惧。
  
  其实,死亡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人生结局。但像父亲那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快乐过、享受过,也就死而无憾了。我们每个人都应当如此。人生苦短,何不为自己多找点乐子,让人生快乐一点、甜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