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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树

时间:2022-06-16 来源:admin 点击:

  “奶奶,逼得这么紧,就不怕把我逼到那棵树上去?”面对奶奶的无理取闹,冬妮明明已经怒发冲冠了,说出的话,却听不出半点愤懑。
  
  “不怕,我会砍掉那棵树。”奶奶也闷了一肚子气,可回话还是那么心平气和。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连吵架都和风细雨。
  
  但每一个字里都酝酿着暴风骤雨。冬妮知道,奶奶也清楚。
  
  冬妮不敢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我出去走走”,径自出了门。
  
  回来时,冬妮有点忐忑,站在大门外,扭着身子,透过门缝往里瞧。
  
  闯入眼帘的是一把刀。刃口灰白,闪着寒光。
  
  刀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刀锤,过去乡下常见的砍柴刀。刀身长近两拃,宽约四指,刀背厚实,沉甸甸的。家里煮饭烧菜改用煤气后,老刀锤没了用武之地,消匿了好些年头。如今被翻找出来,还磨得如此发白,得花不少工夫。
  
  磨刀人将刀的一头架在身旁的铝桶上,刀刃朝上,左手拇指反复在刃口上的不同位置轻轻地横刮着。刀显然还不够锋利,她轻轻摇了摇头,挺直腰杆,腾出右手,攥紧拳头绕到身后,用拳背短促地来回捶着腰部。捶几个来回,又松开拳头,甩甩手腕,五指并拢,凹成勺子,探进铝桶,舀起水洒到薄薄的磨刀石上,继续躬着腰磨刀。
  
  冬妮不敢进家门,到工作队领了两双高筒水鞋,上彩虹堤找义仁。
  
  彩虹堤是第一个完成的乡村振兴项目,两米多宽的新海堤,铺满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砖,沿着红树林边缘,优雅地延伸近四公里。
  
  义仁戴着洁白的钢圈布帽,坐在彩虹堤旁一个土墩顶端的大石头上,出神地望着脚下的红树林。
  
  看样子,义仁又陷入那个故事里了。
  
  故事原本是往事。往事被老人藏在心里,严严实实,焐了四十余年。弥留之际,老人将往事和着眼泪倾倒出来时,往事醇成故事,滚烫,浓烈。
  
  20世纪70年代中期,老人还是个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
  
  因为听了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他热泪盈眶,连夜写下决心书,背上行囊,潇洒挥别即将结束的高中生涯,与几位同学挤上猪笼车,几经辗转,插队到这个偏远的小渔村。
  
  初来乍到,他什么都争着干,且比其他同学干得总要好一些。
  
  唯独上不得船。也上过,可船一动,顿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没忍住,呕了生产队长一身。
  
  他羞得无地自容,又不甘心。偷了队里的一根大竹竿,截成小段,装进麻袋,扎紧袋口。有了时间,就溜到海湾的偏僻处,趴到搁在水面的麻袋上,手划脚蹬,倒也有點划船的味道。头几回小心谨慎,在浅水里荡悠半个钟就回来。后来胆子渐渐大起来,划出去也稍微远一点,却入了海流。身下的‘小船’似乎晕了,不受控制,无论怎么划怎么蹬,都打着旋往外面漂。
  
  他慌乱了,想大声呼救又怕别人笑话,时而“汪汪”学狗吠,时而“喵喵”装猫叫,企盼引起某一个人的注意,悄悄地救起他。
  
  可真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时,他却更慌乱了。他身上只穿了裤衩,来救他的偏偏是个姑娘。
  
  姑娘把麻袋拖到了岸边,他赖在水里不肯起来。
  
  “潮水很快上来,把你卷下去,到时候不管你是变成猫还是狗,我都不理了。”她的声音真好听,就是说话时一直勾着头。
  
  “这样我怎么回去?我的衣服在断桥头第一块石板下面,帮我拿来。”他央求道。
  
  “我才不帮你。”
  
  “那你还不如不救我。”
  
  “我以为救的是一条猫或狗,谁想到是个人?”她依旧勾着头,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你到那棵大柑椗树下等,饿的话篮子里有吃的。”
  
  说完话,她突然回了头,笑脸被晚霞染得红扑扑的,真好看。
  
  她走后,他赶紧抱起麻袋挡着下身,瞻前顾后,蹑手蹑脚,迅速躲闪到大柑椗树下。
  
  旁的柑椗树,大多是一两米高的灌木丛。眼前的这棵树,却长成了伟岸的乔木,仅旁枝部分都比旁边的树还要高。尤为特别的是,这棵被砍去了支柱根的大树,长有两根健硕的主干,一大一小扭绞一起,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树下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顶端磨得光滑,不知坐过了多少赶海人。后来,他与她,经常来磨这些石头,磨得石头都沾上了腻腻的情话,散发着浓浓的甜味。
  
  较大的石头上有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半篮铜钱般大小扁扁的柑椗果。他选了一颗接近心形的果子,翻来覆去地看,不知该不该剥皮。犹豫片刻,果断搓掉果子上面的绒毛,往嘴里丢,用力一咬,立马又“噗噗噗”乱吐一通,恨不得把舌头都吐出来。
  
  她看到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把衣服丢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生的柑椗果又苦又涩,不能吃的,这个才是好吃的东西。”
  
  她从篮子边拿起一个丑陋的小芋头,剥掉皮,递给胡乱套上衣服的他。
  
  “快走,踏黑蚊来了!”不等他吃完,她突然喊了一声,提起篮子拔腿便走。
  
  他不明所以,抱起麻袋又丢下,追上去提起篮子的一边提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稀稀落落的柑椗林,往村子方向小跑起来。
  
  他们身后,黑压压的蚊子,一团连着一团,掠过柑椗林,“嗡嗡”叫嚣着扑了过来……
  
  冬妮的出现,将义仁从故事里拉了出来。
  
  她把水鞋扔到他面前,什么也不说,低着头换上水鞋。